路易僅二十五歲。如果是在幾個世紀以前，這已經完全是一個成年人的年紀了——在人們的認知上。

但是在二十一世紀，二十五歲的男性一般會被叫做“kid”，“boy”，“son”，而不是“man”。他們壓根還沒被成年人世界完全接納呢。

而萊斯特覺得自己正值青年，而且已經是個正兒八經的成年人很久了。畢竟，他從事這個行當已經快十年。你永遠不能用“小孩”去形容任何一個職業年齡達到十年的殺手。

不過，他不免還是升起了一絲憂慮。

“其實，我只比你大六歲。”

“你比我大了六歲！”

路易的驚訝讓萊斯特有點無地自容。他不禁懷疑，難道他在路易眼中很老嗎？31歲難道不是一個男人最好的年紀嗎？無論是職業生涯還是社會閱歷，無論是五官外貌還是身體素質，甚至連性方面的經驗和能力也如此恰到好處？

“我是說，你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。”

“你會覺得我老嗎？”

“不。年華正好。”

雖然如此，路易還是不免想到，在他還蹲在坭坑裏堆沙子城堡的時候，萊斯特已經在中學跟男孩/女孩約會了。

“跟我聊聊你的家庭，如果沒有冒犯到什麽的話。”

“你說我的親人，父母之類的？”

“對。”

“很簡單，我父親早逝，當時我大概五歲。我七歲時，我母親帶著我改嫁給我的繼父，兩年後她過世了，我就跟著我繼父生活。”

“跟我說說他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“他對你好嗎？”

“一度非常好，比親生兒子好得多——雖然我們都知道彼此沒有血緣關系。”

“他是做什麽的？”

“對我母親來說，他經營一家私人電影院，成天放一些老電影。”萊斯特故作神秘，“你知道對於我來說，他是做什麽的嗎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也是電影院老板呀......但我母親不知道，我意外發現的是，他是個殺手。”

路易瞪大了眼睛。

“我很震驚於我母親未曾察覺一點兒端倪。一個電影院老板，長年累月地到各地出差，一去就是十天半月。當然，他的理由是去收購一些珍貴的老電影帶子。”

“聽上去也很合理。”

“得了吧，他那個電影院門庭冷落，一個月的客人還沒隨便哪個電影院放一場《速度與激情》吸引的人多。錢從哪兒來？”

“那你是怎麽發現的？”

“我早就察覺不妥，在我母親葬禮過後，我才直白地提出我的疑問，結果，我的繼父就把我領到他的地下室裏了。”

“那裏頭有什麽？”

“足以幹掉這棟大樓裏所有人的軍火。”

“我不是跟你說過，我不曾擁有選擇的機會嗎？”

“那是指——”

“那老家夥說我天生就是當殺手的料，他要把我訓練成他的接班人。他壓根沒有給我選擇機會。”

“什麽意思？”

“你知道嗎？我甚至有點懷疑他是為了讓我接班才娶我母親的。”萊斯特回憶道，“參觀完他那個充滿槍支彈藥的軍火庫之後，一切好像沒發生過似的，我繼續上學，他繼續上班或者出差。他篤定我不會洩露半句，要不我早就告訴我母親了不是嗎？可是，突然有一天，我繼父把我領到一棟大樓的頂樓，拿狙擊槍對準幾百米外那個酒店房間裏的一個黑幫頭子——那家夥坐在沙發上，一個紅發女人跪著替他做口活兒。他閉目養神，幾乎動也不動，簡直是上好的靶子。然後那個老人用手槍指著我的頭，逼我扣扳機。”

路易握住了萊斯特的右手。

“我沒事，路易，”萊斯特拍拍路易的手背，“他跟我歷數那個人的斑斑劣跡，似乎這樣能讓我心裏好受點似的——他怎麽不想想，他都敢逼一個九歲的孩子殺人，還在乎這些細枝末節做什麽？鱷魚的眼淚......我毫不懷疑如果我拒絕，他會幹掉我，再幹掉那個黑幫頭子，然後繼續找一個新的接班人。那手槍上連消音器都裝好了。”

“你開槍了。”

“開了。記得我說過我沒得選擇嗎？比起我死，還是那個據說是惡貫滿盈的壞蛋死掉好一些。其實我沒什麽感覺。距離太遠了，幾百米，我連一點兒血腥味都聞不到。”

萊斯特感到路易的手又攥緊了一些。

“但是我嘔吐了。我蹲下來，吐得天昏地暗。我感到害怕極了，我不是害怕那個黑幫老大的手下會找到我，也不是因為殺人而害怕。我真正害怕的是，在手指撫過那把狙擊槍的時候，在扣動扳機的時候，我明明是第一次接觸這些致命武器，卻得心應手。我感到非常輕松和暢快。我意識到，正如我的繼父所言，我是個天生的殺手。這個認知讓我覺得自己很該死。我本來以為我長大後會成為一名律師。”

“或許，每個人生來都有他的歸宿，萊斯特。”

“最該死的是什麽呢？我對此著迷了。我放棄了成為律師的理想，雖然當時我連律師到底是做什麽的都不知道。接下去的幾年裏，我的繼父把他渾身本事都教給了我，直到他認定我哪怕只是初出茅廬的新丁，都能輕松贏過他。”

“他現在在哪兒？”

“他死了......哦！我必須聲明，他是自殺，他的死與我無關。我猝不及防，嚇了一大跳。他給我留下了遺書，叮囑我投靠他的老朋友，那人會為我安排一切。”

“他為什麽自殺？”

“他有嚴重的抑郁和輕微的妄想。......他活了幾十年，一直企圖培養一個完美的殺手，我不知道他的執念是哪兒來的。他遇上了我，教導我，當他認為我已經成了他想要的那個人，他就夙願得償，可以安心赴死了。其實，他死的時候我壓根一筆生意也沒做過。我身手敏捷、槍法精準、擅長偽裝，具備一個殺手應該有的所有素質，除此之外，我什麽也不懂，我沒有任何實戰經驗，除了九歲那次。可那離我太遠了，而且我只是扣動了扳機而已。”

“他死的時候你多大？”

“大概十五歲，或者十六歲。我按照他的遺言指示，去投靠他的老朋友。那個老頭比我繼父富裕多了，我住在他那兒，他給了我一些指導，但一直沒讓我參與。他總說時機未到。”

“那麽，你平常做什麽？”

“我像一個正常孩子一樣上學、考試，課餘時間才訓練。我甚至上了大學。”

“你在哪兒讀大學？”

“上回我不是跟你的女管家說我是康納大學的醫學生嗎？事實上我確實在那裏讀過書，在我大學二年級還是三年級的時候，那個老頭終於給了我第一單生意。我獨自一人幹掉了一個大毒梟，全身而退，他們至今還不知道是誰幹的。”

“哇。”

“我的感覺好極了，簡直美妙絕倫，”萊斯特舉起路易纖細修長的手掌，細細端詳掌心的紋路，“我覺得二十多年的人生體驗中，從未有那般暢快的體驗。它讓我覺得大學生活索然無味，我已經徹底淩駕於那些為學分績或者戀愛關系擔心的同齡人了，所以我幹脆選擇輟學。”

“像我一樣。”

“我們還會有很多共同點的，路易......然後我就正式入行了，幹到今天。我和那個老頭成了忘年交。我說過他也是幹這行的嗎？他主要賣情報，偶爾才親自上陣。不過，他幾年前不幹了，我接手了他的所有關系。”

“不幹了？”

“對呀，他不幹了，你覺得我們這行沒有這一說嗎？”

“我看過《殺手沒有假期》。我覺得你們身在局中。”

“不，路易，”萊斯特撥弄起了路易的手指，“高明的殺手，身份和行蹤永遠成謎，你覺得我走在街上，誰會知道我的真實職業呢？”

“我會覺得你是個下班的模特或者哪個喬裝出游的搖滾歌手。”

萊斯特被路易話裏的恭維（他認定路易在誇獎他的美貌）逗笑了：“我是否跟你說過，如果不算上你的話，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人攏共只有四五個嗎？”

“可是——”路易楞了一下，遲疑地說，“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告訴我了呀。”

“那是第二次見面，記得嗎？還有，因為那是你。”

“......那你那位老朋友去哪兒了呢，轉行了嗎？”

“才不。他夠老了，已經五十幾歲了，他帶著他的情人過著退休生活，可能在巴黎經營一家歌劇院，那是他的老產業了。當然，也很可能正在安大略湖度假，因為那兒環境比較好，適合養生和寫作嘛。寫作是指他那個小情人，他比你還小呢，才二十四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們倆認識沒幾年，可能是那孩子讀大學的時候認識的，一遇上就打得火熱。他畢業後好像成了實習記者，後來寫了一些自傳體的奇幻小說，非常暢銷，從此他就改行成了作家。”

“對了，萊斯特，你們這行不都有代號嗎？”

“沒錯。”

“什麽樣的代號？”

“各種各樣，很多人拿動物命名，有叫夜狐的，有叫獵鷹人的，還有人叫狂暴者之類的。”

“那你叫什麽？”

其實大多數時候萊斯特覺得代號就只是代號，叫什麽都無所謂，如果叫他甜心棒棒糖或者迷你奶油泡芙之類的名字，他也覺得隨便。但是，這一刻，他竟突然覺得，他的代號像是一個沈迷奇幻小說的中學生才會起的網名，簡直傻得冒泡。

“你知道，路易......我的代號不是自己取的，完全是出於那個老頭的古怪趣味，因為我喜歡在夜裏幹活......”

“嗯？”

“他們叫我，吸血鬼。”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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